昨夜雨狂风骤,梨花来去无由。五月里最大的一场雨,扑天盖地,淋湿了你的衣,打入了你的窗,唤醒了你深处潜伏的希望。这场雨降临的时候,初时毫无征兆,来时大雨潇潇,转瞬间呼街入市,荡涤尘埃,润了青柳,翠了芭蕉。梨花开了,梨花碧了,梨花醉了。干旱了一个漫长的冬,干旱了一个苦恼的春,不能再干旱一个青翠的夏。天倾地动,山河飘摇。爆发不是一时的喧泄,呼号方为快乐的招摇。风狂堪作兴,人在雨中漂,歌之啸之,亦婉亦豪。

大雨过后,一切如魔幻法,一切如欢喜禅,一切如闪电梦。终归泡灭,终归灯杳,终归云消。似彻难悟,小悲小凉,倦了明眸,黯了笛箫。只有昨夜一树大好梨花,玲珑委地,碎玉晶莹。芳魂依旧惹人怜,瘦似青山醉后腰。灵蝶委地,佛手难召。失去的不止是一树白玉梨花;得到的是空空明镜里填满的旧怨新愁。梨花者,离魂也。

长记梨花初吐,小月衔眉。幽幽地、轻轻地、静静地、灵灵地、皎皎地、浮在枝头,七分是美的,三分伤感的,给你一分笑,给你一分疼,自个儿轻盈又迷乱,自个儿醉在春风里。梨花有三宝,静而宜动,娴而有妖,慧而若昧。最是怜爱,三分落寞,三分招摇,三分消瘦。她就那么静悄悄地开放。注视着你,逃避着你,喜欢着你。

梨之皎皎,月上梢头,月在心底的十二层深处,月在你我沾着露水的肩头,月在风中秘语的唇前,月在慢慢泛出清馨的衣角,月在枕边轻吟慢荡的箜篌,月入了你的清怀,月爬上了新夜的楼台。新夜之月,不要期盼一朵云,可以浮托她的光彩。新夜之梨花,不要期待一轮月,可以照射她冰肌玉骨的清凉。新月下的人,又岂能以一声两声的轻唤,唤醒她千年的温柔。梨花醒了,她醒了,自个儿从巫云峡雨中醒来,从懊恼而多情的楚风中醒来,从翠叶的最密处醒来,从自已潮湿的不可跨越的河流醒来。

一肩梨花之魂,让我魂牵梦瘦;一隙梨花之门,容我轻轻抵叩;一生七万闲愁,终于入你之手。你以一树素洁的幽姿,你以一种原始的香醇,你以一树埋藏了十八年的欢怨,夺我三军之勇,削我匹夫之志。一抹梨花,成了乾坤,成了日月,成了悲欢,成了万钧于肩头,成了百辗在阁楼。三千兵甲,左冲右突,终不敌那最后温柔;一响贪欢,春鸟逝了,终究跌落于红尘的埃头。

梨花开于垣,梨花醉了腰,梨花成了荒野的逍遥。在漠漠的风之角,在斑驳的旧鸟巢,在我无法入睡的墓地,在你欲去还留的潮头。我望着你,望着这一地梨花的寂寞,望着这一树永远流浪的歌谣,望着我的爱,望着我昨夜的枯凋,望着我试图遗忘的梨之夭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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